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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一句顶一万句》,我想起了一个最终没能“说得着”的朋友。

三金 · 2021 年 1 月 4 日 · 约 5400 字

近日刚读完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内心被故事里主人公因一句知心话四处追寻的精神所感动。人生在世,我们何尝不是在找一个“说得着”的人,眼前这个无话不谈的人,真的是你愿意为之付出全部精神的人吗?我的理解,“说得着”不是指你与此人能够推心置腹就足矣,说的俗些,要说真心话,一顿酒就能够做到。而“说得着”,应是你有一些话,甚至一句话,只能与这个人说,跟别个人都没用。

我想,做到此地步,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完成,但一旦完成,便一句能顶一万句。

看完此书后,我不由得也开始回忆起我目前活过的短暂时间里,是否有“说得着”的人?而这仅仅是建立在一对一的关系里,除去现在的情侣关系,若加以上述条件限制,思来想去,大概也只有一人满足,便是我高二高三岁月里的同学Z。

Z的个子挺高,近一米八,短发朝上,眯眯眼,皮肤看起来又黑又糙,鼻梁高挺,嘴巴和下巴稍微有点“地包天”,我们唤作“包谷嘴”,这些细节单出来可能都不好看,但在他的长脸上组合起来,竟还有些精神。高一时,他在我的隔壁班,高二文理分班来了我所在的文科班,我所在的本就是文科班,他算是个“外来分子”。不过Z的性格活络,在分完班当天下午的班会上,就和班上小部分人打成了一片。这其中本没有我。

要说起我是如何和他熟悉的?这其中应该是个被动关系,当时我高二时选上了班长,我自认为要第一时间熟悉班上每一位同学。分完班后,留下来的和分进来的五五开。在这个过程中,Z很主动,他会主动课间来和我攀谈,说的是些什么我已经忘了,但都是些玩笑话。我估摸着他是想让我快速记住他,但其实他在班里的高调,完全不需要这么做。因为Z平日里有时候会有些出格的行为,让人觉得他像个小丑。

他爱逞能,有时候课上老师想让同学们放松,本想问班上唱歌好听的人起来来个节目,他却主动站起来,一口公鸭嗓震撼全场;有时候体育课老师让我们自由活动,男生们相拥打球,他也非要加入,加入也就罢了,爱出风头,犯规也就不说了,非要闹得其它人球也打不好。我觉得他也不是故意想要“丢人现眼”,他就是有股子自信,是我们没有的。但这样一来二去,他就成了男同学眼里的小丑,但女同学却爱和他玩笑。

因为他弹得一手好吉他。也是从他身上我才确认了一个事实:会乐器≠唱歌好听。

我也是因为这把吉他和他熟络了起来。Z是一个高调而又自信的人,从前面的行为上不难看出,所以在吉他方面,他自然是也是有发挥余地。他选择了原创这条道路,当时年纪不大的我们对原创二字没有多大概念,但从表面上觉得他自己写歌就是一件很酷的事,有时候吸引力会比他会弹一首脍炙人手的歌大得多。说来说去,Z原创写歌这件事本与我无太大关系,只因我当时爱瞎写文字,稍有不同,就是相比当时的非主流文化略大众一些罢了,所以还算入得了眼。虽然我如今看来还是有些矫情。我的这件事,也是班级里公认的事实,便成了Z来找我的理由。那天,我记得是一个中午,因为我是寄宿生,而他是走读生,但他中午却来到我寝室找到我,当时室友都在午休,我们便在走廊聊了几句,Z说:

「我觉得你写东西很不错。」他开门见山。

我勉强笑对,说:

「平时瞎写罢了。」

「你平时听歌吗?」

「听啊,五月天、许嵩、周杰伦,啥歌都听。」我心想他是想炫耀一些关于原创的事。

「你觉得这些歌的歌词如何?」

「各有风格,没仔细研究过,不好评论。」我还不知他找我聊天的目的,于是想着先少说一些。

「我觉得你写歌词应该也不错。」

「歌词?我从没写过」

「你可以试试,我写曲,你作词。」

聊完几句,我给的回复不是很明朗,他也不急,便让我想一想再回复他。后来我回到寝室,也没闲着,开始听起了歌,不过这次听歌目的极强,我一行一行的品着所听之歌的歌词。因为我平时写文也无章法,就是想到哪就写哪,也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表达欲,有时候看书或看杂志,看到好文一篇,也会心痒想要作文一篇。我写作也并非是要给谁看,有时候文字太少,我也会改为发一条说说短文,总之就是漫无目的的表达罢了。但这次Z来邀请我,我属实没有意料到,我大致犹豫的理地方有二:一是如果参与写词,我写的东西就一定会有人看、有人品,众口难调,感觉写东西成了压力;二是我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够写好一首词,自己也还只是个学生罢了,写的词无论如何都是不专业的作品。本想放弃,委婉拒绝,但我不知为何,突然转念一想,平日和Z交流甚少,但他却突然来找我一起做一件他爱好的事,那么我有理由相信此事对他而言也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并且他定是关注了我一段时间;再一想,我的普通爱好,受到了重视,证明了其价值,这对我而言应是件宝贵之事,我若不珍惜,岂不辜负了别人的信任,更辜负了自己的爱好。想来想去,便以试试看的心态答应了下来。

但没想到,我无意间进了一盘大棋。在答应了和他合作写歌之后,我也去研究如何填词,是否需要一些乐理知识,或者如何凭空写一首适合谱曲的词一类的。歌也听得比以前多了。后来在一段时间内,我们试写了几首,就以当时我们的创作水平而言,自认为还不错,我和Z竟都十分满意,这种满意不是说满意自己写的词或曲,而是满意对方的词或曲。他这倒好,每每写好一首,一定要发给几个人听,虽然每次听众固定,但每次我的心情也着实忐忑,在听取他人反馈的心理素质方面,我着实不太行。

那时,为了能够找到灵感,我们经常交流,经常交流的方法就是形影不离。其实我自己无太大感觉,反而是周围人感到我们形影不离。我寄宿,他走读,学校半封闭化管理,但我也会钻空子和他溜出去吃顿晚饭,到后来,我甚至会故意少充一半饭卡钱,留一半和他在外面吃饭。到了周末更是夸张,因为他家住在离学校近的北市区,我住在有十多公里远的西市区,但我也愿意坐公交车来往。为的只是能够当面多聊一聊,写一些彼此都满意的作品。一来二去见得多,聊得也就越细,生活方面,家庭故事也说了不少。直到有一天他在下了最后一节课时突然找到我,他说:

「带你去做个发型吧!」

我一头雾水,问他:

「为何突然要带我做发型?」

「我妈办的会员卡,里面还有点钱,我妈让我帮她用掉,我发现里面钱还剩不少,带你一起做一个吧。」

「这我怎好意思?」我又是一副想要拒绝的样子。

「你看你这个发型,上下左右没个方向,像个鸡窝,这么好的机会可别浪费了。」

我心想,我长这么大从没做过一次发型,尤其是从小到初中毕业,一直都是顺从地听我爸要求,理发只理学校橱窗里展出的方方正正的学校平头。上了高中后我爸便不再管束,我也就随了自己的愿开始留起了长发,但留了快两年,却从没有打理过,任其自然生长。如今有了机会打理,便想干脆作为一个开始,好好打理发型吧。于是我回他:

「确定这个会员卡可以非本人使用吧?」

本想在学校吃了晚饭再去,Z硬说已经预约好了,迟到不得。我便搭了他的电动车,一路往离学校最近的商场去了。

做发型的经历不细说,细说一下做完发型后我们在一旁的饭店吃饭的经历。刚做了发型的我,和他一起进了一家在当时看来还算高档的饭店,吃的是本地菜。我和他的校服都在停电动车时脱下放车座下了,当我们一同走进和学生身份相对违和的一家饭店后,我才终于发现Z在众人之中最与众不同的特点是什么?是超越同龄人的成熟感。当我们一同走进饭店,我多少有些局促,相对来说,我少有机会在无父母的情况独自来这类饭店,但Z不同,他显得熟络,不知是常来还是怎样,举手投足间像换了个人。找了位置坐下以后,他草草点了几个菜,我心里也没好意思问贵不贵,心想如果身上钱不够,就先欠着他。等菜间隙,他开口说出了带我出门“遛弯”的真正目的,他说:

「我发现我们学校没有音乐社。」

我对此并不奇怪,因为我对学校的社团不是很了解,尤其是高中的社团,好像是学习之外稍显多余的事,没看到参加的必要性。但他继续说:

「我想搞一个,拉上你,我们一起办一个。」

我听到后的第一反应是拒绝的,因为我毫无心理准备,我说:

「我觉得我太没资格了。」

「这不需要什么资格,我已经找老师了解过了,办社团没什么门槛,更何况学校支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只要有个推荐老师就行了。」

「别告诉我,你已经找好推荐老师了。」我迟疑地问。

Z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他是做好了准备才来找的我,我好像上了贼船一般,已经难以下船。

那顿饭他买了单,我说我先欠着,他说因为我答应了和他一起办音乐社,他决定请客。

后来音乐社很顺利的办了起来,因为当时流行起了微博,那时微博的英文全称是Microblog,当然还受到了Microsoft的影响,我们将音乐社取名Micromusic,当时觉得高级得很,就在前几年我还听闻学校的音乐社竟还叫这个名字,保留了下来,顿感欣慰。

我们把学校的音乐教室用作活动教室,当时还拉了隔壁班的,也就是Z高一所在班级的几个人一起加入,平时放学后或者中午都会来这里聊聊音乐。实际上一群人里,只有我不会乐器,听他们聊天玩乐器,我就当音乐鉴赏。但我却成了写词担当,多少让人有些膨胀。后来新学期开始招人,没想到号召力不小,报名人数远超想象,最后到了高二下学期末,全社上下活跃的社员应该有将近50人,其中有些人我看到了至今,还见他做着与音乐有关的事,便觉得自己做了件对的事。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和活跃社员在一个健身器材的横梯那拍了一张合影,我和Z站在画面C位,抱拳相向,神气得很。

后来哪怕到了高三,我们将社团干事的职位退让给了高二的学弟学妹,我们也还在不停创作,前前后后在学校内发表了很多音乐。其实波澜不大,但始终是有人知道的。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毕业时,我和他为班级写了一首毕业班歌,被学校官方上传到了官网之上。那时,五月天刚出新专辑2012,分成明日版和末日版。我也来了灵感,和Z商量说我们也出两个版本,一个欢快版,一个悲伤版。他也答应了,并且提议我先写词。我心想,确实放开了写会更自由更投入,便选了一个晚自习开始动笔。但没想到,我仅仅花了一个晚自习便将词写完给了他。他也仅仅用了一个晚上就写好了曲,发给了他比较熟悉的一个录音棚找了个歌手录demo,后来还和班上的几位同学一起拍了MV。

其实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我和他的形影不离似乎会成为未来很多年一直保持下去的状态。原以为半封闭化管理的学校,我会对那片未知的城市区域感到陌生,但Z经常带我趁机溜出去,我坐在他电动车后座的次数好像不计其数,后来我学会了骑,我也会带着他,不过也是由他指路。他常常会跟我吐槽他妈,说他妈和他爸离了婚后便不管家事,经常出门打牌,留他一个人照顾家里的弟弟,从小就担起了很多不该有的责任。他被逼着做了很多不该他这个年纪该做的决定,家里的吊灯坏了要换哪种,搬家要搬到哪里去,弟弟上小学报考哪个好,家里的门要换指纹锁该换哪个牌子。我们唯有一次聊过梦想,但很浅,浅到就三句话,他说:

「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只想去上海。」

「那我也去上海吧。」

最后我们都没去上海,我去了湖南,而他选择了复读。其实他的成绩可以上个不差的大学,本本分分学专业,出来谋职业,但他选择再战一年,只为能够去川音学音乐。我早就该想到他想学音乐的。

在他复读的那段时间里,他很努力,努力到我们联系甚少。我大一寒假回家,和他约了一次见面。他的学业也很紧张,我们就只是匆匆一顿饭而已。我记得那家餐馆是在一个巷子里,他执意要带我来,说是在他的补习学校附近。我到了一看是一家苍蝇馆,炒的是家常小菜,我们坐在矮小的椅子上仿佛蹲着。吃饭时,他反反复复跟我说的就只有一件事,我发现我们能说的话变少了。以前和他天天见面,哪怕是一起经历的事都能他说一遍我再说一遍。如今半年见不到面,见面了,却只会拿着一件事翻来覆去的说。他说他在补习学校认识的几个老师非常厉害,很年轻,也很照顾他,他对考上川音非常有信心。我也只能频频点头称赞。结果在饭末,他突然说:

「我想在我毕业时,写首歌送给他们,词你帮我写吧。」

我愣住了。

「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不会一点都没感触吧?」

我慌忙摇头,说有有有,回去斟酌一番就动笔。

后来回到家,内心感到愧疚。说实话,他的补课经历我未曾经历,所以很难感同身受,幸好他说的一些事件我还记得,于是试着动笔写了下来。后来发给他,内心很忐忑,怕他认为我无心,或是敷衍。幸运结果是好的,他非常满意。

再后来,也就是他高考前,也不知他哪来的闲工夫,还能接到一个活,单是写词的。他一个电话打过来:

「一家公司要给他们的周年会写首主题歌,曲有了差个词,你接不接?」

我问:

「曲是不是你写的?」

「不是。」

「那我不接。」我挺果断。

「有钱。」

「多少钱?」

「100。」

「不接。」我也不知道哪来的眼高手低。

但最后,还是被他一句「没有这100,哪来的以后的1000」给说服了。接下了以后,我对他说:「以后考上了川音,有好活,别忘了找我。」

殊不知,我当时说的这句话,没有了结果。我指的结果,是我和他的联系没有了结果,关系也没有了结果。有些时候两个人的情谊关系会消失的莫名其妙,以超乎常理而又微妙的方式消失在人际网的两端,好像这张“大网”供电不足断了电流,有朝一日电还可能会续上,但我们根本不知道电源是什么,所以很莫名其妙。

要说莫名其妙,其实也知道大概原因。我们当时各自都想过未来,我当时甚至想当一名作家,他想当作曲家,却没意识到本就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事实上,我想学生时期的玩伴大多感情深刻,但多会因后来志向不同而东奔西散,能说的回来的,在生活里走回一条路的,终究也没几个吧。更何况像我和Z,都没有回到我们一起长大的地方,终究是条殊途不同归。很多年后,到了今天,我也偶尔会在朋友圈看到他的动态。他自己开了个录音室,经常会有人来找他录歌,他好像还协助当地有志愿参加中国好声音的选手录制参赛音频,貌似还是官方合作的。除了他的头像还是他斜侧过身的侧脸,我们应该快有八年没见过彼此的模样。他很少发朋友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屏蔽,我对他的生活更是一无所知。或许就是这种遗憾,能让我一回想起高中,便想起这个人。因为我总觉得和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关系结束的突然,缺的不是一句交代,也不是一句招呼,实际在决定向他开口之前,我也不知会是一句怎样的话。但这句话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场景合适的契机说。我这人最怕突兀,最怕尴尬,更怕说了这句话后,却只是客套一番,还不如不说。

我记得在我大四的时候听懂了一个道理:真正好的朋友,哪怕多年未见未说话,但只要说上一句,便能瞬间回到熟悉的感觉。这个道理还是一个学弟告诉我的。或许我就怕我这句话一旦说出口,结果经过实际检验,我们并没有那么要好,这会对我的高中生活造成沉重打击。所以我暂且还是选择沉默吧。

何为「一句顶一万句」,这便是「一句顶一万句」。


若是我没记错的话,这篇文章应是我回忆高中这段友谊的第三篇文章了,也是写得最真挚的一篇。可能多少有些意难平。在我看完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后,我便再一次想到了他。我和他就聊过一次梦想,三两句结束,但却发现我们不需要把梦想挂在嘴边,因为Z这个人,经常在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好似拉着我去度过了这些难忘的回忆,他仿佛有着来自未来的使命,和他说话之间,总是能对未来生活充满希望。不得不说,当时的我们,不仅只是我和他,还有曾为高三学生的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梦想努力。

要说Z这个人,正如书里说的好:「日子过得是以后,不是过以前」。